《空軍的故事》第二十四篇 雁形折翼---懷念老戰友任克剛

東台灣新聞網

新竹特派員吳璋/報導

那一年,我們因為執行阿里山8號任務,在清泉崗進行么洞四的換裝訓練,我是督察室考核官,負責所有飛行員的飛行鑑定考核。

1月15日,序列排定由我為盧弘明進行換裝完訓鑑定,長機是任克剛,盧弘明是二號機,我是三號機,11:20分,三架么洞四在他特殊的狼嚎聲中,自清泉崗基地起飛,在台灣海峽北邊空域,進行么洞四最重要的雷達攔截科目完訓鑑定,此時突然接獲戰管指示,令我們三人立即轉用至東北空域,前往攔截闖入我國防空識別區的不明飛機,三架么洞四接獲命令立即停止空中科目的演練,三架戰機集合成戰鬥隊形,加速前進,朝我國防空識別區東北角方向飛去,並保持與戰管聯繫。

當時不知道闖進來的不明機來自何方,這是我從軍以來首見,不知道攔截之後,下一步會發生何種情況,只記得當時似乎腎上腺激素上升不少個人是摩拳擦掌,有心理準備的。

么洞四是當時空軍的主力戰機,他的超音速很快便讓三架戰機與不明機相距不遠,當不明機與我機對頭40海浬時,長機任克剛下令武器檢查,隨時做接敵準備,於30海浬時,三人飛機雷達已顯示出不明機的位置,對頭25海浬時,長機下令準備拋擲油箱,同時間告知戰管,此時三架戰機仍保持超音速,朝目標機飛去,當雙方距離20海浬時,長機正式下令拋擲油箱準備接敵,二號機和三號機接獲長機下令,分別複誦:(roger) 。

不久長機下令:拋擲,三架戰機同時按下按鈕,我看到長機與二號機的四個油箱在3萬英呎高空中翻滾,我向長機回報:長機與二號機油箱已拋擲。

拋掉油箱後,三機已無外載,更是加速前進,雙方距離10海浬時,一望無際的空域裡,三人同時目視到遠處的不明機,經過鑑別,這架闖進我國防空識別區的正是前蘇聯TU95電偵機,長機即刻通報戰管,當時三架戰機仍保持戰鬥隊形,繼續向他突進,這架TU95電偵機似乎已察覺到被攔截,立刻加速離開,我們三架飛機一路跟監,直到他完全離開防空識別區之後,長機向戰管回報不明機已脫離,戰管自雷達上監控這架飛機確定已離開我方防空識別區之後,下令三架戰機返航,12:45分,三架么洞四返回清泉崗基地。

同年的8月7日清晨,我甫踏出寢室正欲執行飛安巡場,在寢室門口與克剛不期而遇,他剛從家裡返回部隊,問他:老任,那麼早啊,克剛回說上午要送飛機大檢,我們倆寒暄一會兒,便各自幹活兒去了。

當天的班表是要送一架單座進行週期大檢,任克剛飛單座,張明仁飛雙座,計畫抵達屏東基地後,二人再飛雙座返回清泉崗。猶記得當天是星期四,上午10點左右,兩架么洞四按序列排定起飛。近12點時分,突傳來這架雙座機在屏東失事的消息。

事發後,長官指派41中隊副隊長薛東興與我前往調查飛安事件原因,我們倆接獲指示後,立即驅車趕往屏東基地,處理後續的飛安事件調查,並協助處理事宜。我倆抵達屏東基地,便獲悉克剛經空軍醫院醫護人員全力搶救,仍不幸因傷重不治消息。飛機後來被拖回廠棚進行失事調查,為了配合空總督察室調查此次的飛安事件,我留守在屏東基地前後一個星期,我們反覆進行各種蒐證,拆檢後發現機尾方向舵隔框內的飛尾升降推桿固定螺栓斷裂,造成飛機無法向後帶桿,是失事的主因,當時飛機只能前推無法後帶,飛機帶不起來,當下克剛和明仁雖然做了放棄起飛的處置,包括放捕捉鈎,拉阻力傘,運用剎車所有程序,惟因么洞四的速度大,以屏東基地僅8000英呎長的跑道,這架雙座機很快便衝向跑道的盡頭,這時阻力傘已破損,機上的捕捉鈎無法抓住跑道上BAK12攔截鋼繩,要命的是這時飛機絲毫無法減速,仍高速衝向清除區的MA1-1A攔截鋼繩和攔截網,此時這架么洞四雙座機似脫韁野馬,完全不聽使喚,正以極高的速度衝向跑道盡頭,終因速度過大,飛機的捕捉鈎無法勾住攔機鋼索,攔截網亦無法攔截飛機,撞網失敗,最後衝出清除區,掉入甘蔗園裡跑道盡頭與甘蔗園有一丈餘高的落差,飛機重摔在甘蔗園內,仍繼續往前衝了數百公尺,方才停住,這架么洞四當時起飛加速之快,由此可見。摔機當下的重力撞擊,頓時造成張明仁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覺。當時他並不知道任克剛已經彈出機艙,幾次呼叫後座均無反應,只好呆坐在機艙裡,等待救援。

基地救護車一路鳴笛衝到跑道頭,救護車上急救人員抓了擔架衝下車,跳過水溝,奔向飛機,事發當下,基地塔台立即通報戰情室,戰情室循線通報總部,張明仁不久後便由專機接往台北三總,進行搶救。

事後失事調查中,G表顯示當時指針指向正10負5,正負值均已到底,表示撞擊瞬間的力道之大,超乎想像,我前後飛行這麼多年,從未見過這樣G表的數字。

由於摔進一丈餘深甘蔗田裡時撞擊力道強大,造成前後座艙罩自動彈射,座艙罩脫離後,後座座椅瞬間啟爆,後座的克剛彈射飛出機艙,而飛機撞進甘蔗園時,因衝撞力過大,造成座椅軌道變形,彈射向量錯誤,無法達到馬丁貝克彈射座椅原設計的安全係數,導致任克剛身上的人員傘無法完全張開,人被拋出數百英尺遠並重摔地面,造成重傷,經送醫急救後不幸殉職。如果不是彈射軌道變形,以馬丁貝克原設計的安全性能,即使零高度零速度,彈射都會成功,飛行員仍將安全無虞。

另外,么洞四為避免雙座機在空中遇緊急狀況,一旦無法排除障礙,不得不棄機時,為不造成前後座飛行員同時彈射時在空中發生碰撞意外,因此裝置有延遲彈射系統,按照正常,通常是後座先行彈射,當後座飛行員彈出艙外,後座的推充器所產生的氣流會回受到前座,這時前座飛行員接著彈出機艙,前後延遲時間約半秒鐘,這架雙座機因當時G力過大,導致前座彈射座椅斷裂,座椅後傾15度,座椅的啟爆器失去了作用,因此盡管當時氣體傳導至前座,前座也無法正常彈出,張明仁被卡在座艙裡動彈不得,也因此保住性命,如果當時他也被也彈射出去,後果難料。

失事調查小組事後檢視座機現場,發現飛機因在地面滑行了數百公尺遠,飛機座椅下方機體均已磨穿,飛機滑過之處的甘蔗,也悉數被么洞四鋒利的前緣齊頭式的削掉大半截。

原本外界誤解摔機當下,張明仁試圖拉上引發手柄,欲彈射逃生,才會造成後座任克剛的座椅彈出機艙,並因此殉職,經過反覆蒐證後發現,事實不然,實情是因當時G力過大,飛機於摔落甘蔗園的瞬間,前後座艙罩均已啟爆彈飛,前座的上引發手柄因震落自動掉下,張明仁並無拉洞啟爆系統的跡象,後座座椅在座艙罩啟爆後,任克剛隨即被彈出機外,因彈射向量錯誤,致克剛身上的傘無法張開,人被拋出並重重摔落地面,造成重傷,而不幸殉職。

後來在太平間見到克剛,我低頭俯視他,克剛臉部的表情是安詳平靜的,並未有絲毫痛苦與恐懼神情,飛行員視死如歸的精神,大概就是這樣了。

▲忠骨自此長眠於碧潭空軍忠烈將士公墓。

我感慨我們曾經合作無懈並肩在清泉崗進行么洞四的換裝訓練,更感慨幾個小時前咱們倆人還熱忱寒暄一會兒,誰知僅僅數小時之隔,眼前的克剛已是雁形折翼,消失在屏東基地跑道的盡頭。事發後,48中隊副隊長陳合義率作戰長王衍慶坐上清泉崗的救護車,前往位於台中克剛的家中,接了克剛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,一路南下直奔屏東空軍醫院。

載著克剛妻小的救護車抵達醫院,王衍慶、陳合義、我,仨人合力抬著克剛的大體,將他抬上救護車,此時克剛的妻子早已悲痛欲絕泣不成聲,小女兒當時年齡僅2或3歲,看著如沉睡中的父親,跟在我們身後追著父親的大體,稚嫩的嗓音不斷問著:把拔,你怎麼還在睡覺啊,把拔起來、起來,你怎麼還在睡覺啊。

她太年幼,以至於無法明白父親已經往生。

▲有一種歲月永存於心,忠魂不滅。

那是民國75年的8月7日,父親節的前一天,克剛殉職,從此長眠於碧潭空軍公墓,他的一雙幼齡孩子自此失去了父親,么洞四的夥伴們,自此失去一位優秀的老戰友,真教人唏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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