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軍的故事》第三十一篇李勝輝口述 蔣彤雲整理記錄

圖一:民國68年就讀空軍機校,是機校89期生,韶光飛逝,今年是89期入校40周年,當年機校生活點滴彷彿昨日。

空戰出英雄、技勤盡全功,我和所有技勤夥伴傾其所能的發揮專業,提高戰機妥善率與維護飛安,我以曾經站在維修線上,為空軍戰力盡心盡力備感驕傲。

我從小嚮往飛機和跟飛機有關的所有事物,國中畢業前,訓導處放了很多軍事學校招生簡章,我不假思索便選擇空軍,空軍有機械、電子、防砲等三所學校,當時迷上組裝,於是報考空軍機校,成了機校89期生,入學不久,學校舉行智力測驗決定分科,我被分到噴射發動機組,軍校兩年,畢業後分發至新竹基地發修中隊實習,半年實習期滿獲頒畢業證書,韶光飛逝,今年是89期入校40周年,當年機校生活點點滴滴彷彿昨日。

圖二:發動機是飛機的心臟,是飛機最重要的部分,包括液壓、電氣、空調都在發動機系統中,發動機影響很多副件,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疏忽。

發動機是飛機的心臟,是飛機最重要的部分,包括液壓、電氣、空調都在發動機系統中,發動機影響很多副件,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疏忽,嚴重時會影響飛安,初至基地實習,當時F-100已近尾聲,F-100是上個世紀50、60年代製造的單引擎飛機,我國前後接收美軍淘汰和庫存的F-100,機齡老零件舊,狀況百出,經常發生後燃器點不著情形,飛機若還正處於跑道上起飛、軍用推力、開後燃器加速當下,遇有後燃器點不著還能立刻abort(註一),最怕的是空中熄火,一旦空中熄火,飛行員能否火速重新點燃發動機,與飛行員和飛機能否平安回來落地,息息相關。

我負責發動機維修和飛機的定期檢查,通常發動機維修至測試完成至少一個月時間,這還得是在未待件狀況下,但是當年F-100早已停產致零件大幅減少,待件是常有的事,基地長官在意的是每個月的飛行時間和任務能否達成,為了達成飛行時間,於是發明了「拆拚周轉」一詞,將嚴重故障飛機的發動機拆下來,拼裝到其他待修飛機使用,挖東牆補西牆,當時F-100很多零件已拆無可拆,我們只能盡力維修,非常克難。

F-100每飛滿50、100、150、200小時…需定期檢查,超過200小時就須大檢,一般維修之後要上試車台,通過試車台測試並進行大馬力測試無虞才重新裝機,發動機裝回飛機得經過試飛官試飛,完成試飛方可正常派飛,可以說,發動機是檢測中的重中之重。

圖三::編號4186的F-104,是新竹基地換裝時接收的第一架雙座機,也是么洞四除役典禮中最後一批執行飛行任務的戰機,目前展示於金門經國紀念公園中,么洞四起飛時特殊的狼嚎聲,讓國內機迷難以忘懷。

當年新竹F-100是美國越戰初期使用並曾經封存之後才提供空軍使用,增加我國的空防戰力,老戰機面臨的困難也多,例如發動機突然發生IOD(註二),為了找出問題癥結,我們發修分隊經常沒日沒夜尋找問題所在,後來我被派往岡山學習壓縮機轉子更換,發動機運轉時壓縮轉子會產生溫度與壓力變化,壓縮機轉子是把空氣壓縮送到發動機燃燒室內,到燃燒室注油燃燒之後產生推力。轉子要求項目非常多,細微到葉片的長度都需量造,工作非常耗時,是很冗長很繁瑣的工作,我們稱之為超能量維修,其實這已超過基地維修範圍,很自豪的是,基地超能量維修自始都在我手上處理和完成,我帶著一個團隊埋頭做,對維修團隊而言,是長知識,也是技術傳承,大家在極為克難的維修條件和環境中盡力而為。

由於F-100失事率高,於是民國73年9月提前除役,前一年72年的7月1日,聯隊便派員至CCK(註三)執行F-104換裝訓練,我是首批跟著飛行員同梯前往受訓的種子教官之一,由場修中隊吳慶昇副隊長領隊,在CCK,從基礎學科、到學科完訓、再到工廠實作,期間挑戰很大。

當時二、三兩個聯隊同時在CCK飛F-104,不只飛行員在天上較量,地面維修部隊也尬的兇,飛行員比較誰的飛行時數多,地面維修團隊則比較誰的妥善率高,妥善率包括所有專業技術是否到位,我是種子教官,為了解透徹,么洞四技令幾乎被我翻爛了,飛行員落地後如提及飛行時遇到與發動機有關問題,我會同時仔細閱讀維修技令和飛行手冊,提供飛行員正確的答覆,技勤人員不能只懂維修,更需了解飛行手冊中記載有關飛行與維修的關聯性,飛行員落地後debriefing(註四),我們也須聽取飛行員飛行時遇到的狀況,再透過自己的專業,無論系統上或是操作上的問題,提供飛行員參考,從那時起建立了技勤人員參與飛行員落地後任務歸巡制度。

在CCK待了整整三年,我是最早去的那一梯、也是最後回來的那一梯,75年升班長,手下有兩位常備學弟、兩位大專兵、和一名義務役士兵,我們六人都是好勝的人,有時遇到周檢和超能量同時進行,大家自動自發分成兩組分頭忙,為了找出問題,常通宵達旦不停檢查,還會抽空討論提出見解,共同解決問題,為了趕妥善率,從清晨踏進場修,修好去試車,試車結束回來裝配,線上裝機,一連串工作下來下班時往往已是晚間10點過後,這還是正常下班,若有大故障,通宵熬夜更是家常便飯,如今回想起來,佩服自己和班兵的那一股衝勁和熱誠,為了飛安我們嚴守把關從不懈怠。

圖四:民國82年參加空軍新武器換裝外語訓練班結訓時所攝。

82年,F-104前後發生幾起飛安事件,上級指示減少飛訓,35中隊移編至二聯隊,當時我們同時要負責么洞四和AT-3飛機的維修作業,工作量是重上加重,我再度被派往官校熟習AT-3發動機修護技能,發動機看似相似其實不然,么洞四的發動機是傳統鋼繩連桿帶動,AT-3的發動機有一個電子計算器,由電腦控制飛機的供油量,是數位傳控,在官校受訓時我學會線傳飛控,這在當時是先進技術,換句話說我們接了AT-3維修工作後,專業領域向前跨了一大步,可以說,我們比其他基地更早接觸數位電子領域,我如獲至寶。

新竹基地老聯隊長丁滇濱任空總武獲室主任時,拍板定案新竹基地換裝幻象戰機,基地200名空、技勤訓員奉令前往法國執行幻象換裝訓練任務,這時候,具備外語能力頗為重要,空、技勤訓員以具備語文能力的軍士官優先,當時遴選方式頗為公正、公平,欲前往法國受訓的軍士官先得通過全基地修護人員ECL(註五)測驗,初試通過還得具備一定水準,才有機會在基地英訓班上課,半天上課半天回工廠工作。

後來又分2團精進班,一團是去官校的F-16鳳凰計畫外語訓練班,一團去大直外語學校,考試成績決定讀哪個精進班,我是前往官校受訓,授課老師清一色為美籍教師,讀了一年,再度考試,成績加上專業實作年資,是能否派往法國接受種子教官訓練的基本要件,所以是很公平公正的派遣。

圖五:在法受訓期間,無論上課或是與法國基地官兵交流完全使用英語,沒有說中文的機會,上課、實作,全程說英語。

那段時間空軍同時換裝IDF、F-16、E-2、幻象等4種戰機,我是第一批派往法國接受幻象發動機訓的種子教官,在法受訓期間,無論上課或是與法國基地官兵交流完全使用英語,沒有說中文的機會,上課、實作,全程說英語,包括受訓期間所有技令與隨堂講義,這些教材都沒有中文,白天邊學邊實作,晚上回飯店便將教材逐句翻譯成中文,即刻打字,建立文書檔案。

圖六:發動機是飛機的主體,在法國受訓期間,要學的專業很多時間緊湊,在法受訓期間與法國技術人員合影。

發動機是個主體,內又分零階層的維修、一階層的維修,還有其他技術,在法國4個月期間,時間很緊湊很紮實,幾乎沒有休閒,我那一梯發動機的種子教官有6人,大家都很珍惜出國學習機會,希望盡速將所學消化、融會貫通,所以忙完翻譯彼此會互相討論共同分享當天學到了哪些專業知識,和做了哪些實作經驗。

圖七:結訓獲頒結訓證書。

自法完訓返台,我被安排至標準訓練室,負責所有換裝訓練,分別對飛行員、修護員,所有軍士官兵解說幻象發動機的構造、系統等相關知識與技術,包括飛行員的地面學科均由我負責解說,飛行員和所有技勤人員都要上課,聯隊長、副聯隊長、大隊長等基地長官,也會無預警的走進課堂後排聽我上課,因此壓力不小。

我在法國期間便已將教材翻譯成中文,上課時經過解說,飛行員與技勤人員很快就能從最初的系統結構、到所有操作介面、與電腦連結、邏輯概念等等融會貫通,發動機的基礎原理改變不大,幻象換裝前我們曾經有過AT-3的修護經驗,AT-3有一個電子數位控制EEC(註六),幻象也有一個數位模組,控制發動機操作同時也接收很多訊號,技勤人員之前因為有了AT-3的修護經驗,所以多能舉一反三,充分掌握其中的邏輯運算與類比運算,快速掌握飛機各種資訊與狀況。

種子教官面對的是所有的飛行員和技勤軍士官兵,其中不乏期別比我高的學長,有人抱持來聽聽就好心態,我不這麼想,我把教室敞開,傾我所有的傳授,不管你用甚麼心態走進教室,不管你吸收多少,最後都得通過我的考試,及格才能結訓,有技勤長官問我一定要這麼硬嗎,我說不是我要硬,是要保障日後至少發動機順利運作,這中間曾有更高的長官電話來關切,問我某個人很忙,能不能不上課,我一律答不能,他可以來教室請假,但事後得補課,否則一律不准缺課,這情形飛行員反而不至於,當時聯隊長葛光越將軍非常重視訓練,把訓練和飛行放在第一位,聯隊長兩眼盯著所有飛行員,每位飛行員反而安安分分上課、K書考試,我不只要求學員熟讀講義,還要求他們勤記筆記,否則無法融會貫通難以通過考試,有人以為我只是說說罷了,上課從不記筆記,結訓當天發考卷,A4紙兩面寫滿題目洋洋灑灑六張,每題都與發動機有關的專業知識,考試過程開放看書看講義,試前聲明考不過的得復訓,結果一堆的人再次復訓,再次復訓之後都學乖了,乖乖勤記筆記,因為知道試題不一定在講義中。

新竹基地從早年的F-86、F-100、F-104、到幻象,服役的飛機都是單發動機,單發動機如在空中熄火極其危險,所以技勤人員都很謹慎檢測與維修,大意不得,飛安沒有苟且,只有一百分與零分兩個狀況,在空中,飛行員遇險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,記得F-104時期,戴家直教官一次任務結束返航途中,轉五邊時,飛機因為蒙皮飛脫空中變動作,連彈射跳傘都來不及,我的職務與飛行員接觸密切,與戴教官很熟悉,出事前一天戴教官因為飛機系統問題開著吉普車來分隊找我,第二天飛行就沒再回來,另外么洞四一天摔三架也令我們技勤人員悲痛不已,在基地,飛行員對我們技勤人員很照顧,是很熟悉的好長官好朋友,他們的殉職,很教人感傷。

我在當總班長時嚴格要求學弟一定要按照技令按步就班的完成,沒有馬虎和草率的理由,只要發現有人敷衍了事一定是重頭再來,早年發修常工作到深夜,清晨一大早又去基地,遇有演習甚至幾天不回家,在技勤人員群策群力努力下,我們曾經創造高妥善率的輝煌紀錄。

其實么洞四有許多的故事,當時空軍只有CCK和我們二聯隊是么洞四機種,我們曾經在全軍炸射比賽連續三年奪冠,這背後是許多人成就的,技勤人員為了飛行員那短短一秒鐘的發射,將飛機維護到最佳狀態,么洞四在新竹創下許多卓越成績,是么洞四最燦爛輝煌的年代工作之餘,我喜歡攝影,攝影主題永遠是戰機,我的攝影作品曾經先後獲得三屆藍天美展攝影金鷹獎,基地隊史館中以幻象戰機為主題的作品幾乎八成出自我的相機,可惜早年拍飛機是被嚴格管制的,我的每一幅作品都必須經過申請獲准方能拍攝,基地當年同時擁有么洞四和幻象戰機時,偶有么洞四正要脫離、幻象正要起飛的鏡頭,我非常希望將新舊兩種飛機同框,但是申請後被政戰以洩密為由拒絕,後來曾經有聯隊長官問我有無新舊倆個機種同框照片,惜當時么洞四已除役,我就算有心拍攝新舊機種同框照片,也已時過境遷,我認為聯隊的史料照片一定要齊全,各機型都有拍攝留存下來必要,這攸關史料是否齊全,政戰一念之間錯過了拍攝么洞四和幻象同框的時機,殊為可惜。

民國94年12月退伍,從軍校畢業到部隊服役,26年軍旅生涯一路走來,遇到許多好長官,受到很多人的幫助,如果沒有長官與學長的提攜,無法成就我的許多作為,他們認同我的想法,支持我去完成,真的要非常感謝曾經共事的好長官、好同事,最敬佩老聯隊長葛光越將軍的領導,葛將軍給了我們很大的動力,記得他曾經說過,不管飛行或技勤人員,盡管去訓練,如果不行,就重訓,葛將軍尊重每一位軍士官甚至兵員,對於我們的專業和工作是百分百的信任與尊重,葛將軍偶會約了當年赴法受訓的技勤人員敘舊,將軍與我們技勤人員的革命情感很深厚。

空戰出英雄、技勤盡全功,我和所有技勤夥伴傾其所能的發揮專業,提高戰機妥善率與維護飛安,我以曾經站在維修線上,為空軍戰力盡心盡力備感驕傲。

(註一) abort放棄起飛

(註二)IOD(internal object damage)發動機內部物質損傷,凡指發動機本身的零件進入發動機內部所造成的損傷

(註三) CCK清泉崗基地

(註四)debriefing任務歸巡

(註五)ECL考試是國軍出國受訓的一項英文檢測,通過ECL測驗,還得具備一定水準,才有機會出國受訓。

(註六) EEC(engine electronic controller)發動機電子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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