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軍的故事》第三十五篇 這個世界存在著一個您、我看不見的空間

官元和口述 蔣彤雲整理記錄 

▲1981年八月間慶祝八一四空軍節,鄧麗君到桃園基地勞軍。

 我原本不相信這世界有另一個空間的存在,直到劉屢銘殉職後,深夜裡返回寢室,用檯燈砸中我的右眉心,頓時血流如注,後來被同寢室的龍中台緊急送到基地醫院逢了5針,從此,我對殉職和往生者有了更多的尊敬,那是64年3月間發生的事,3月24日是我的生日,所以對當天和之後發生的事記憶深刻,雖已是42年前的往事,如今想起,記憶依然清晰。

民國63年10月23日,我們飛專六期九位同學自部訓隊結訓,搭上C-119離開台東,C-119先至新竹基地停留,放下吳慶璋、徐國賢、雷健駿、和胖子盧繼莊四人,楊守仁、張國富、張天柱、周志翔和我五個分發桃園基地則繼續飛往桃園,吳慶璋等四人下機前,九個同學相互擁抱,2年多先後在官校和部訓隊所建立的革命情感,自此各分東西,同學離情依依。

抵達桃園時已近中午,我們五人甫下飛機便至27隊報到,當時桃園基地只有2個中隊,26隊負責戰備飛的是F-5A/B,我們五人是學官,集中在27隊進行T-38換裝訓練。

第二年3月,27隊移防台南基地,當時台南基地所屬的71隊正移防他處,聯隊安排我們借住71隊寢室,不過71隊把他們睡的雙人行軍床堆到行政辦公室裡,我們只好因陋就簡的睡大通鋪。

64年3月24日下午,序列排我飛單機目視科目,我和任銘走進個裝室,當時個裝室裡只剩三個飛行傘,其中一個傘包貼上綠標籤,表示要送檢,另兩個傘揹帶一大一小,以我不高的個頭,那個較小的傘揹帶較適合我的身高,未料任銘一把抓了較小的傘揹帶便兀自站到一旁,我默默的取下大幾號的傘揹帶,調整腿帶和胸帶、著裝,之後兩人走出個裝室,任銘始終一言不發的走在我的前頭。

之後,2機進入36跑道,他在左我在右,任銘飛的是儀器科目,坐在後座,間隔10秒鐘之後我隨即起飛,在我們之前已經有10餘架T-38起飛,其中有兩架飛的是編隊科目,領隊是27隊副隊長李樹南,僚機帶飛教官和另一架儀器單機帶飛教官分別是46期的唐文麟和47期的顏勝義,當時我是飛性能科目,坐在前座,因為時間久遠,帶飛教官已忘記是誰,當天是我生日,任銘、劉屢銘、孫宗新和我前一晚在大通鋪上約好今天落地以後,晚上要到台南大樹下聚餐慶生。

當天台南天氣很好,晴空萬里,起飛以後我直截爬高至10000呎,這時耳機突然傳出跳傘後由URT33裝備243.0的G波道發出啾啾啾的求救信號,我抬頭看到前方空域不遠處有一團黑煙,但是未聽到任何聲響也不見火光,只是很清楚的見到一團黑煙,當時未料到是飛安事件,我向後座教官報告,教官指示繼續直線爬升。

當時27中隊所有妥善機都起飛了,空域裡大約有10來架T-38,不久戰管和MOBO一一核對在空機,戰管要求我們立刻放棄訓練全數返航落地,落地之後,數一數少了三架,飛行員李樹南、唐文麟、顏勝義、任銘、孫宗新、劉屢銘等六人失聯。

事發當下救護隊UH-1H直升機立馬起飛前往山區進行搜尋,尋找失聯的飛機與六名飛行員,由於關山失事地點位在海拔一萬多呎的崇山峻嶺間,UH-1H無法在如此的高度定點停滯,搜尋未果,返航。

當天晚上,所有教官在台南基地空勤俱樂部裡集合,挑選隊員組成搜救隊準備上山搜救六人,由於失事地點在高雄與台東交界的關山深處,關山海拔3,668公尺,是台灣百岳裡的「十峻」之一,前往搜救體能得非常好才行,27隊胡瑞發隊長從55期同學裡挑了蔡耀明、尤德碩兩人,飛專六同學裡則挑了我,我回寢室抓了厚衣服,再根據隊長指示,取了六人的飛行夾克,便在空勤俱樂部前準備出發,前往指定地點與民間搜救隊集合。

由於失事現場在非常偏遠的深山裡,吉普車和一般車輛無法前往,民間搜救隊和警方分別借來數輛鐵牛車,我們幾人加上民間搜救隊、警方、山青,連夜出發。由於關山位在高雄與台東交界的百岳深處,鐵牛車速度慢,我們雖心急如焚,也只在心裡不斷默禱六人無恙。

這一路上,大夥兒研判,我先是聽到跳傘後由URT33裝備243.0的G波道發出啾啾啾的求救信號,之後看到前方空域不遠處有一團黑煙,研判當時三機相撞時飛行員有彈射跳傘,這讓大家對六人的生還機會燃起了希望。

鐵牛車在山裡走了一天一夜,民間搜救隊說,距離失事地點還很遠,由於鐵牛車裝載有限,搜救隊建議我和另2人先行下山,我們將車上六人的厚夾克和乾糧放到其他幾輛鐵牛車上,折返下山,其他搜救人員則繼續向關山挺進。

回到台南基地,發現全中隊已全部移防返回桃園,諾大的寢室只剩下我一人,孤零零地在大通鋪上睡了一晚,第2天自行坐車回桃園,回桃園後,所有寢室已經2人一間安排妥當,只剩下一間寢室還有一個空床位,那是劉屢銘的睡鋪,早年國軍窮,寢室有限床鋪也有限,飛行員「來來去去」,睡在殉員的寢室和床鋪,是很平常的事,當時只剩劉屢銘的床鋪是空著,也沒得挑了,於是卸下背包,就此落腳下來。

之前坐在鐵牛車上,在山區裡顛了一天一夜,之後自台南基地打包個人行李扛回桃園,連串的忙碌,漱洗後已非常疲倦,於是關燈就寢,翻身時手碰觸到睡鋪靠牆內側的一本筆記,我好奇地起身開燈,拿起筆記本不經意地翻閱,發現裡面記載的是他私人事情,類似日記,不像是飛行或是上課時記下來的註解,我立刻閤上筆記本,放回原處,對著空氣說:學長,抱歉抱歉,無意冒犯也無意偷窺,還以為是筆記本,實在對不起,請諒解,說完,閤上筆記本,熄燈,睡覺。

半夜,很清楚的看見劉屢銘身穿飛行衣,推門進來,皺著眉頭站在床前定定看著我,先是交代了些事情,要我一一幫他辦成,我一一允諾,說會全力以赴,請他放心,接著他話鋒一轉,劈頭質問:阿官,你為何看我的筆記本?我不斷跟他解釋,說自己是無心的,並且不斷道歉,沒等我說完,劉屢銘二話不說,一拳揮向我的右眉心,我當場痛醒,醒來之後發現是床頭上的檯燈砸了下來,不偏不倚就砸在我的右邊眉心上,黑夜裡感覺臉上濕濕的,用手一摸是血,立即起身欲進浴室,此時寢室門忽然開了,同寢室的龍中台剛從桃園家裡回來,忽見寢室裡多了個身影,開燈,看到我一臉是血的鬼樣子嚇了一跳,失聲尖叫,待回過神之後問我咋的了,隨後開車送我去基地醫院,醫官先是為我止血,因為傷口不淺,血流不止,醫官說不等打麻醉了,就直截縫吧,於是在傷口上縫了5針。

從基地醫院回來,天尚未亮,幽暗的長廊,在中隊頓失六位戰友時刻,更顯孤寂淒涼。

從醫院處理完傷口返回寢室,我將劉屢銘那座檯燈放回床頭上時,發現檯燈底座厚重,重量不輕,事後回想,當時寢室裡只有我一人,門是關著的,沒有風等外力因素影響檯燈的移動,如果不是「人」為刻意舉起,檯燈應不會自行移動砸中我的眉心,且砸的不輕,如今想起,仍無法解釋,我原本不相信這世間有另一個空間的存在,不過那回劉屢銘殉職後返回寢室,用檯燈狠敲了我的右眉心,這才不再鐵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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